小说酒吧 > 嫡小姐要高嫁 > 第 11 章

  承恩殿侧,有一高塔,立在一处小山上,此时,高塔上六七个华服锦衣的青年,正凭栏而立,朝塔下望过去,那不远处便是花园,那些莺莺燕燕,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就在下面。
  
  三皇子李昭今年二十岁,他前头两个哥哥都已薨逝,生母又是贵妃,论长幼论尊卑,这太子之位都该是他的了。可不知为何,这几年四皇子李政与他处处较劲,他也渐感吃力,这才咬牙,悔了叶家的婚事,另选佳配。
  
  “听说叶家六娘称病不曾前来?”李昭看着塔下花园,冷冷道。
  
  “是啊,方才贵妃娘娘是如此说的。”一个轻裘软袍的公子笑道,“女孩子家被人拒了婚,只怕是要恼了殿下的。”
  
  “无妨,殿下不必理会。”沈淮安看向李昭,“叶家如今不足为惧。”
  
  李昭点点头:“孤也是这般说的,只是母妃恼了我,嫌我反复无常。”
  
  叶家纵是延续百年,但如今的朝中却无甚官职,子侄辈里只一个叶修昀还有几分才华,可惜资历太浅,以李昭如今的势头,确实不必理会这样的人家。
  
  “但贵妃娘娘还是帮您办了这赏花宴。周阁老是圣上倚重的重臣,林大人虽官职不高,但有一庶子驻守西北,在军中颇有威望,臣之前守城时,也颇得他相助,是个有能耐的。”沈淮安倚着栏杆,漫不经心地盯着花园一角,似在搜寻。
  
  很快,沈淮安找到了薛婉身影。
  
  今早宫门前惊鸿一瞥,他便见过她的衣裳,她向来好穿月白烟青之类寡淡的颜色,明明是个性烈如火的性子,表面上却最爱假装云淡风轻,便是天塌下来,也不肯动一根眉毛。
  
  此刻,薛婉正坐在溪水旁,看似闲散,但沈淮安知道,她从来都没有表面上那般轻松。
  
  许多年前,上辈子的时候,沈淮安并不懂她。
  
  那时候,沈淮安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,年关的时候,随上司到薛家送年礼。
  
  上司与薛大人谈的正好,他百无聊赖,坐在廊下,听到对面的院子里都是女孩清脆如银铃铛般的笑声。
  
  血气方刚的少年,听到那样的声音,终究是忍不住,他爬上墙,悄悄往里面望一眼,便见一个穿着烟青色夹袄的姑娘正在院子里荡秋千。
  
  两个小丫鬟在后面推她,她在空中一荡一荡,衣衫随风飘散,美的像只蝴蝶。
  
  她笑的那么美,那么艳,便是七八月的太阳也没有那般的耀眼。
  
  他们对视一眼。
  
  沈淮安吓得缩回去,又忍不住悄悄再看,脸颊红的像火,手脚却紧张的冰凉,他抬起头,却见那女孩似早就看破他的意思,促狭地朝他一笑。
  
  十五岁的少女,狡黠的笑容,闪着星子的眼睛,一下子便刻进沈淮安的记忆里。
  
  此后数年,塞外的风雪,京城的朗月,都比不得那一颦一笑的动人。
  
  后来,薛婉给他写了一封信,大咧咧地问他是不是喜欢她?要不要娶她?
  
  沈淮安握着信,大冷天里,却全身滚烫,他是卑微至极的小兵,如何当得起一个千金小姐的托付终身。
  
  可后来,她约他会面,他去了,也真的见到了薛婉。
  
  沈淮安仿佛梦游一般地握住薛婉的手,喉咙里哽咽地说不出话来,他想他一定要好好对她,好好对这个为她孤注一掷的女子。
  
  她靡然一笑:“沈淮安,你是男子汉大丈夫,可一定言而有信啊。”
  
  后来,他们的事被揭出来,他娶了她,带她远赴边关。
  
  他以为她会不适应,会后悔跟了他,却没想到,她骨子里流的便是边城的血。她哪里是个闺阁里不懂事的小姑娘,她明明是塞北翱翔于天的海东青。
  
  她陪他五年,辗转边城要塞,他上阵杀敌,她便筹备粮草,赶制冬衣;他奉命追击北蛮,她竟在边城里开垦荒地,与民生息。
  
  有一次,他外追敌寇,竟有北蛮设伏围城,差一点抄了他的老窝。沈淮安连日奔袭回援,赶回边城那日,却见城门大开,他的妻子一身铠甲,手握银枪相迎,脸颊染血,傲然一笑。
  
  她说:“夫君,妾整军备战,只待君归。”
  
  沈淮安想,这辈子他都要栽在薛婉手里了。
  
  可回到京城,他却遇到了薛瑶。
  
  薛瑶说:“沈将军,纵然姐姐当初只是利用你离开薛家,但你们终究是患难夫妻,如今你功成名就,还请不要负她。”
  
  她说,薛婉不爱他,薛婉只爱自由。
  
  后来,他发现,原来这都是真的。
  
  薛婉不爱他,她是个冷清冷血的女人,永远都那般淡漠。
  
  绿绕也罢,李瑾瑜也罢,这个女人都不在乎,她即便孤身一人,也一样过得怡然自得。她神色漠然地看他,纵然他位居一品,纵然他位高权重,她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波澜。
  
  自始至终,他沈淮安都是那个卑微的少年,悄悄趴在墙角,窥伺高墙里那个笑得神采飞扬的少女。
  
  “好啊,三哥,你们竟跑到这里来偷看贵女,我可算逮住你们了。”台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,李瑾瑜迈着台阶,气喘吁吁地跑上来。
  
  她身后,随行的宫女手里还拿着一个西洋镜呢。
  
  沈淮安回过神来,转身,只见李瑾瑜汗津津地站在李昭身边,羞涩地看了他一眼。
  
  “臣参加公主殿下。”沈淮安低头行礼。
  
  李瑾瑜瞧着沈淮安,眨眨眼:“免礼。”
  
  李昭笑起来:“我说皇妹,你方才可还气势汹汹的追究我们偷窥贵女。”
  
  “三哥你又取笑我!”李瑾瑜羞涩地咬了咬唇,神色却露骨,“若是小沈将军在,那定不会做那般下作事的。”
  
  “这若是下作事,那你寻那西洋镜又是为何?”李昭笑盈盈地继续挤兑妹妹。
  
  “我看看未来嫂子,不行吗?”未料到李瑾瑜更是理直气壮。
  
  “我瞧瞧未来的太子妃又如何?”李昭故意笑道。
  
  李瑾瑜嗔怪:“三哥,你忒不要脸。”
  
  李昭笑着摇了摇头:“我这妹子如今也只有和沈将军说话时,才会收敛一点。”
  
  沈淮安嘴角微勾,眼底却毫无笑意。
  
  “公主率性,并非无理之人。”
  
  李瑾瑜被沈淮安夸了,脸颊微红地低下头。
  
  “还是沈兄风流俊逸啊,公主一见了你,可是看都不看我们这些人啊。”一个模样轻佻的青年摇着折扇道,口气里颇有些酸楚。
  
  不等沈淮安答话,李瑾瑜便道:“你们一个个,满肚子都是坏水,我自然瞧着沈将军顺眼些。”
  
  李昭身边的人,也并非都有些本事,有一两个不过是皇亲国戚,靠着祖上的封荫,和李昭走的近些。
  
  这些人里有不少都在打李瑾瑜的注意,想靠着成为驸马,一步登天,之前李瑾瑜对他们都是爱答不理,却好歹还同他们一起玩耍几回,只是后来有了沈淮安,李瑾瑜再也没正眼瞧过他们。这焉能不气?
  
  “你怎就知道沈将军没有旁的想法,刚才我可瞧见,沈淮安眼都不眨地盯着那溪边的姑娘呢。”方才那轻裘软袍的公子似笑非笑的揶揄道。
  
  沈淮安的眼底略过一丝冷意。
  
  “程公子倒是好眼力,竟连沈某人在看谁,也是一清二楚的。”
  
  那姓程的公子哥儿被盯得讪讪,可李瑾瑜却被惹起了兴头,纵然知道这大抵是那姓程的胡说,但一想到今日宴上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孩,难道沈淮安不会看上一两个。
  
  李瑾瑜伸出手,随侍的宫女便极有眼色的将西洋镜递给李瑾瑜。
  
  只见溪边,三五个女子正凑在一处聊天,李瑾瑜细细打量过这几人的模样,这才皱眉头道:“幽檀,走,咱们也去看看。”
  
  “殿下……”叫幽檀的侍女神色一变,这到底是贵妃娘娘请的客人。
  
  李瑾瑜冷冷看她,似在等她说出什么规劝的话来。
  
  想到之前惨死的那些侍女,幽檀打了个冷战,终究是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。
  
  李瑾瑜风风火火的去寻贵女们的麻烦,李昭有心阻拦,却是力不从心,只好托给了沈淮安,要他一定看好了李瑾瑜。
  
  李瑾瑜冲进宴上的时候,薛瑶正在和孔翘讲薛婉的第三个段子,大约是薛婉年少时玩爹爹的兵器,差点伤了奴仆,后来被罚跪祠堂。
  
  孔翘啧啧感叹:“舞刀弄枪的女子,实在是难堪的很。”
  
  薛婉只做听不出孔翘是在说自己,只随手剥桔子吃。
  
  她橘子没剥完,便听到一个女子冷冷的声音传来。
  
  “是谁说舞刀弄枪的女子,就是难堪了?”
  
  众女抬头,便见李瑾瑜大步流星地走进小花园,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沈淮安。
  
  众女皆是一窒。
  
  他们自十岁以后,几乎都不曾见过外男,如今李瑾瑜身边跟着一个外男,已是惊世骇俗了,更要命的是,这个男人还长得很好看。
  
  虽然是冷漠淡薄的模样,但那剑眉朗目,薄唇轻抿,当真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。
  
  韩三娘在薛婉身边小声嘀咕着:“沈淮安啊,看来他和公主的传闻是真的。”
  
  “什么传闻?”薛婉好奇问道。
  
  “听说公主喜欢他,只待公主及笄,皇上便要赐婚了。”韩三娘道。
  
  薛婉点点头,十分熟练的总结:“这两位到真是天造的一对,地设的一双。”
  
  她是发自内心的感叹。
  
  一个刁蛮任性,一个野心勃勃,说不得反而能擦出点什么火花来,也免得再来祸害她们这些普通人。
  
  然而薛婉话音刚落,只见沈淮安的目光骤然射过来。
  
  那带着丝丝杀气和寒意的冷漠,叫薛婉打了个冷战。
  
  薛婉忍不住心虚地想,以沈淮安的耳力,难不成方才被他听去了?